卷九 · 退路
衍生出别稿 · 你被认成什么 卷九把敌人当成了常量。这一篇往上游再走一步:补不上的原因,也许不在自己这一侧。
一九三五年九月,川西北的草地边上,两支红军分开了。一支往南,去天全、芦山、宝兴——那里粮食多,再往前就是成都平原;一支往北,去陕甘——那里只有黄土,连今晚宿在哪里都还不知道。
往南的那支八万人,手里握着当时能看见的所有好处;往北的那支,八千多人。九个月后,往南的走到只剩四万余;往北的那支,从八千余人长到一万二千七百,第二年渡黄河东征,回来时又带回八千新兵。
这一卷不判谁对谁错。只问一件事:人在绝境里往哪走,是在选方向,还是在选——退掉什么。
先留一个问题,不必现在回答:你眼下正在退的那一样东西,是位置,还是那个让你还能再长的东西?
民国二十四年(1935年)九月九日,张国焘拒绝执行中共中央北上方针,电令右路军政治委员陈昌浩率部南下。九月中旬,他在阿坝召开川康省委及红军中党的活动分子会议,指责中央北上为「逃跑」,主张南下到粮食较多的宝兴、芦山、天全一带,认为中央率不大的部队北上已不成气候。十月五日,他在四川省理番县卓木碉(今马尔康县脚木足乡)召开会议,另立「中央」,自任「临时中央主席」,宣布开除毛泽东、周恩来、张闻天、博古的党籍并下令「通缉」。朱德在会上说:「要我这个『朱』去反『毛』,我可做不到。」刘伯承随后被免去总参谋长职务。
南下初期确实打了胜仗。十月八日至二十日,绥(靖)崇(化)丹(巴)懋(功)战役击溃川军六个旅,毙俘三千余人。十月二十四日部队翻越夹金山南下,半个月内占领邛崃以西、大渡河以东、青衣江以北、懋功以南的川康边大片土地,前锋逼近成都。十一月,红四方面军集中十五个团(一说二万余人,一说三万多人)向名山、邛崃进击,与刘湘部川军在百丈关一带激战七昼夜,毙伤敌军一万五千余人,自身伤亡亦近万人,主阵地丢失,被迫撤出。
民国二十五年(1936年)二月,国民党当局增调重兵进攻天全、芦山地区,张国焘率部不断西撤,四月上旬撤到甘孜、炉霍一带。南下时八万人(一说十万人),此时只剩四万余人,减员过半,给养极其困难。六月六日,张国焘宣布取消他另立的「中央」。
张国焘看见的并不假:四方面军人多,川西有粮,川军在红军面前败过多回。这三条,是当时任何一个人站在他的位置上都能看见的三条。问题在于这三条都是存量——人多是眼下的人多,粮多是眼下的粮多,川军弱是这一仗的川军弱。而成都平原是刘湘的根本,红军一脚踩到门口,刘湘能拿出来的兵是红军的数倍,打光了还能再来;红军打光一仗,就少一仗的本钱。徐向前后来在《历史的回顾》里总结百丈关失利:对川军死保川西平原的决心和作战能力估计不足,口张得太大,战场选择失当,战役指导思想上的急躁和轻敌。他没有把账算到一个人头上——因为这本账从一开始就不在方向上,在再生的能力上。
Tumany:张国焘挑的不是路,是账——他挑了当下账面最厚的那一格,没算那一格会不会自己长。
往南的那支走到只剩一半;同一时间,往北的那支八千多人,正在一张旧报纸上找落脚的地方。
民国二十四年(1935年)九月十二日,中共中央在甘肃迭部县俄界(高吉村)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。鉴于只有红一、红三军八千多人随中央北上,革命力量元气大伤,会议通过《关于张国焘同志的错误的决定》。毛泽东在会上指出:向南是没有出路的,无论从地形、居住、给养等方面的条件看,南下都是绝路。会议决定改变原定建立川陕甘根据地的计划,先经过游击战争打通国际联系,再向东发展。
九月十七日,陕甘支队突破天险腊子口。进抵哈达铺后,中央领导人从当地找到的《大公报》等报纸上得知,陕北仍有刘志丹领导的红二十六军和徐海东的红二十五军。九月二十二日,毛泽东在团以上干部会上宣布首先要到陕北去;九月二十七日榜罗镇会议正式决定把长征落脚点放在陕北。十月十九日,红军到达保安县吴起镇,中央红军长征结束。
落脚之后并没有安顿。民国二十四年(1935年)十二月瓦窑堡会议上,毛泽东逐一分析陕甘苏区四面:北面邻近长城与沙漠,红军没有发展前途;西面宁夏、甘肃边境地瘠民贫、人口不多;南面关中渭北物产丰富、人口密集,却靠近国民党军西北大本营,有重兵驻守;只有东面的山西提供发展空间。他为此放弃了自己从井冈山起一贯实行的「以巩固求发展」,改为主张「以发展求巩固」。至民国二十五年(1936年)一月,陕甘苏区有五千余名青壮年参加红军,另有二千余名俘虏兵参加红军,红一方面军总兵力增至一万二千七百人。二月至五月东征山西,历时七十五天,扩大红军八千余名,筹款三十余万元;五月起西征,开辟纵横二百公里的新根据地;十月三大主力会师;十一月山城堡一战击溃胡宗南部,国民党军对陕甘根据地的进攻实际停止。
陕北是当时能选的最穷的一块地方——毛泽东自己在会上说过西面「地瘠民贫」。他选它,不是因为它能养活这八千人,是因为从这块地方能往东走到山西,从山西能走到抗日前线。他判断的从来不是哪里安全,而是哪里还能长出下一批人、下一笔钱、下一支队伍。所谓「以发展求巩固」,翻成白话就是:不靠守,靠长。八千到一万二千七,是长出来的;东征带回八千新兵和三十余万元,也是长出来的。回头看俄界那句「南下是绝路」,指的并不是南边打不赢——是南边打赢了也不长东西。
Tumany:他把陕北当门,不当屋——门后面没有路,再厚的墙也只是最后一间屋。
一支往南争地盘,一支往北争旗帜,都是中国故事;往前推两千年,地中海边另有一位名将,也在打一场没有后方的仗。
汉尼拔(Hannibal Barca),迦太基将领。前218年,他率军自西班牙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意大利波河平原,据记载抵达时带步兵二万、骑兵六千。前217年南下,前216年在坎尼(Cannae)与罗马军会战,以少胜多:据波利比乌斯(Polybius)记述,罗马军战死约七万人(一说六万),汉尼拔一方损失约五千七百人。此后他长期转战意大利南部,未再直攻罗马城。
迦太基元老院对他支持冷淡——元老院由他父亲的政敌汉诺(Hanno)一派控制;罗马掌握制海权,也使增援无法成批抵达意大利。前207年,其弟哈斯德鲁巴(Hasdrubal)自西班牙翻山来援,在梅陶鲁斯河(Metaurus)被罗马军击溃,战死,迦太基一方死亡一万余人,这是罗马在该战中第一次决定性胜利。汉尼拔在意大利南部一直坚持到前203年,因西庇阿(Publius Cornelius Scipio)进攻北非被召回。前202年扎马(Zama)会战,汉尼拔军约四万人、骑兵不足四千,被西庇阿击败,迦太基一方战死约二万人。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。他在意大利转战十六年。
十六年里,汉尼拔几乎没输过一场会战。可他也没有把任何一场胜利变成一块能补人的地方。坎尼之后他不攻城,因为攻下城也守不住;他等增援,增援在梅陶鲁斯河变成了尸体。他缺的不是打胜仗的本事,是让胜仗变成下一支军队的那一套东西——一个肯给他兵、给他钱、给他补给的后面。迦太基把他当外包:仗你打,本钱你自己挣。于是他赢了十六年,也耗了十六年。
Tumany:胜仗不是本钱,能补人的地方才是——汉尼拔十六年证明的,是赢下来的地盘不会自己长出下一支军队。
同样是退,也有退对了的时候——两千多年后,大西洋彼岸有一位将军,一路丢城,却把仗打赢了。
乔治·华盛顿(George Washington),北美大陆军总司令。1776年8月27日长岛会战,英军将领豪(William Howe)率部包抄美军左翼,美军损失约一千四百人;当夜华盛顿趁雾率约九千人渡过东河撤出布鲁克林。九月十五日英军在基普湾登陆,美军退出曼哈顿;十一月十六日华盛顿堡失守,英军俘获近三千人及大批装备。十二月初,康沃利斯(Charles Cornwallis)追击至特拉华河,华盛顿率残部渡河退入宾夕法尼亚,此时全军据载已不足四千人。
1776年12月25日夜,华盛顿率约二千四百人重渡特拉华河,次日清晨突袭特伦顿(Trenton)黑森军驻军,据载毙伤敌军一百零六人、俘九百一十八人(一说近千人),美军阵亡二人、伤三人。1777年1月3日,他又在普林斯顿(Princeton)击败英军一部。此后他确立了明确的方针:在不利条件下避免决战,把保全军队置于防守特定地盘之上。同年十二月,潘恩(Thomas Paine)写下「这是考验人们灵魂的时代」。
华盛顿丢掉的东西,清单很长:布鲁克林、曼哈顿、华盛顿堡、新泽西的大部分,后来连费城也丢了。他保住的东西只有一样——那支还能再打的军队。豪相信美军会自己瓦解,所以一路追而不急着歼灭;华盛顿正是拿这个「不急着」,换来了特伦顿的那一夜。地盘丢了可以再夺,军队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他不是不想要城,是知道城是筹码,兵是本钱。后来法国在1778年参战,参战的对象是一支还存在的军队,不是一个还占着纽约的政府。
Tumany:华盛顿丢得起纽约,丢不起那几千人——他把地盘当筹码押出去,把军队当本钱攥在手里。
四个案例,两条绝路,两条生路。
两条绝路的共同点,不是打输了。百丈关是硬拼,坎尼是大胜,都算不得败仗。它们真正的共同点是:打完之后,补不上。张国焘打到成都平原门口,身后没有一个能再给他一万人的地方;汉尼拔在意大利打了十六年,身后是地中海和一个不肯给他兵的元老院。他们没有走错方向,他们是走到了一个不再长出东西的地方。
两条生路的共同点,也不是打赢了。八千人的陕甘支队和不足四千人的大陆军,都是当时看上去最不像能活下去的样子。它们的共同点是:每熬过一次,补进来的,比打掉的多一点。八千长到一万二千七,是补进来的;特伦顿之后士兵重新入伍,也是补进来的。
所以退路从来不是方向问题。往南往北、守城弃城,都只是表面上的选择;真正决定生死的,是你在退的时候,把哪一样东西留下了。退掉位置,位置还能再挣;退掉那个让你还能再长的东西——旗帜、后方、军队——退路就只剩一个名字:绝路。
Tumany:退路挡得住今天的追兵,挡不住明天的断粮——人往还能长的地方去,不往只是安全的地方去。
退路这两个字,本来是给人留余地的。只是留余地的地方,通常不长东西——你带着最后一点存粮走进去,走得越深,回头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