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 · 潮汐
1971 年 8 月 15 日之后,美元不再是黄金的收据。这件事的另一半少有人细想:在它还是收据的年代,美元流出美国有一道物理天花板——外国央行随时可以拿手里的美元来兑黄金,诺克斯堡的金子就那么多。天花板拆掉之后,美元能流出多少,只剩一个约束:美联储愿不愿意。而美联储的目标写在法律里,是美国国内的物价与就业——那两个词里没有世界。于是,世界上多了一道闸门。
闸门一开,水漫出去;闸门一收,水退回来。涨落之间,钱从一些人手里流向另一些人手里。这一卷要做的,是把这几次涨落的水位线画出来,标清楚水是先涨到谁的脚下、最后退掉谁的船。
先留一个问题,不必现在回答:如果闸门根本没动,只是有人说了句它可能会动——水会先退吗?
1970 年代,油价上涨把美元堆到石油输出国账上,这些钱存进欧美银行,再由银行转贷出去——史称石油美元回流(petrodollar recycling)。借钱的一方主要是拉美:墨西哥与巴西的外债占产出的比重,从 1975 年的略高于 20% 升到 1982 年的略高于 30%;偿债成本升至出口收入的一半。
这些贷款绝大多数不是固定利率。条款是伦敦银行间拆借利率(LIBOR)加一笔固定利差,每三个月或六个月重设一次;由于利率钉住银行间市场,利率变动的风险主要由借款人承担。
1979 年 10 月,新任美联储主席保罗·沃尔克(Paul Volcker)决定大幅抬升利率,这一决定被称为「沃尔克冲击」(Volcker shock)。六个月期美元存款的 LIBOR 从 1976 年的 6% 升至 1981 年中的 18%,并在 1981 年底达到 18.5%,直到 1985 年才跌破 9%。
1982 年 8 月 12 日,墨西哥财政部长席尔瓦·埃尔索格(Jesus Silva-Herzog)告知美联储主席、美国财政部长与 IMF 总裁:墨西哥无法支付 8 月 16 日到期的债务,随后宣布九十天延期偿付,并请求重新谈判与新增贷款。到 1983 年 10 月,二十七个国家共计 2390 亿美元的债务已经或正在重组,其中墨西哥、巴西、委内瑞拉、阿根廷四国占四分之三;这当中 370 亿美元欠着美国最大的八家银行。
联合国《世界经济与社会概览 2017》第三章记载: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与投资,直到 2006—2007 年才回到 1981 年的水平。
钱从产油国出发:油价涨了,美元堆在产油国账上,存进欧美大银行;银行必须把它借出去,借给愿意付 LIBOR 加利差的人——拉美政府与国有企业。钱以美元进来,换成比索、雷亚尔花掉,变成公路、钢厂和物价补贴。到这里为止,一切顺当。1979 年 10 月之后,闸门抬起来:LIBOR 从 6% 走到 18%,贷款本金一分没多,利息却按新利率重设。同一时间,美国紧缩压低了全球需求,大宗商品跌价,拉美靠卖铜卖油换美元的路也窄了。借钱的成本由华盛顿定,还钱的钱要靠出口挣——两头都不在借款人手上。谁得利?放款的银行:债还挂在账上,利息更贵,而 370 亿美元的敞口最终由监管宽容与官方安排托住,没有走到清算那一步。谁承担?借款国的财政——债务重组的代价是财政紧缩、削减公共开支、冻结工资;撒哈拉以南非洲的人均收入,等了四分之一个世纪才回到原点。为什么是他们?因为他们借的是美元、花的是本币,中间那道汇率和那道利率都不是自己定的。他们知道吗?签浮动利率的时候知道利率会变——但没人知道会变到 18%,因为决定这个数字的人,目标函数里没有他们的通胀。外债占产出的比重从 20% 爬到 30%,用了七年(1975 至 1982);而利率从 6% 走到 18%,用了五年(1976 至 1981 年中)——真正改写命运的那一次决定,美联储是在 1979 年 10 月作出的。
Tumany:浮动利率不是一张合约,是把别人家的货币政策写进了自己的预算——签字那天你借的是钱,第二天你借的是美联储的耐心。
拉美这一轮,闸门用的是利率:水被抽走,是因为借钱变贵了。下一轮的闸门没动利率,只是水自己转身跑了——亚洲的钱不是被收回的,是被兑换走的。
1997 年之前多年,东亚经济体以高增长、低通胀、高储蓄吸引大量外资流入;相对僵硬的汇率安排(多国事实上钉住美元)让外资看上去不必承担汇率风险。
泰铢自 1981 年起事实上钉住美元,长期维持在 1 美元兑 23 至 25 泰铢。1997 年 5 月至 6 月,投机者大量抛售泰铢,泰国央行成为市场上唯一的买方;到 1997 年 6 月底,其外汇储备的 90% 以上已用于保卫汇率。
1997 年 7 月 2 日,泰国被迫改行浮动汇率,泰铢当日贬值约 20%;1 美元兑泰铢从 1997 年 6 月的 25.8 走到 1998 年 1 月的 50,贬值 48.4%。韩元从 1997 年初的约 900 走到同年 12 月的 2000,贬值 55%;印尼盾从 1997 年 6 月的 2500 走到 1998 年 1 月的 16500,贬值 84.9%。
1997 年 8 月,IMF 牵头为泰国安排 172 亿美元救助包:IMF 出资 39 亿,世界银行 15 亿,亚洲开发银行 12 亿,双边出资 106 亿。1997 年 12 月,韩国获 580 亿美元(其中 IMF 出资 210 亿),为当时史上最大规模。1997 年 11 月,印尼的安排约在 360 亿至 412 亿美元之间(口径分歧见出处)。三套方案的核心条件一致:紧缩货币以稳定汇率、关闭或重组薄弱金融机构、削减财政赤字。
1998 年,泰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 -7.6%,韩国 -5.1%,印尼 -13.1%(世界银行数据,转引)。
钱从欧美日的银行与基金出发,以短期美元贷款的形式进入曼谷、雅加达、首尔的金融公司与企业;它们借的是美元,投出去的是泰铢、印尼盾、韩元——房地产、工厂、股票。汇率钉着美元,看上去这道兑换是免费的。1995 年之后美元对日元走强,这些国家相对日本的出口竞争力被削弱,经常账户恶化,外资开始重新估算这笔账。钱转身要走,走的方式不是催收,是兑换:卖出本币,买回美元。泰国央行拿美元储备接盘,接掉了九成,7 月 2 日放手,泰铢当天贬两成。谁得利?先兑换出去的外资,以及在贬值前把本币换成美元的人——他们手里的美元,一夜之间能买回多一倍的泰国资产。谁承担?借美元、赚本币的企业:收入一分没变,按美元计的债务翻了一倍;再往下,是订单消失与银行关门之后的人——救助的条件写在协议里:紧缩货币、关闭弱银行、削减财政。为什么是他们?因为债务的计价货币和收入的计价货币不是同一个,而那道汇率此前一直由官方承诺着。他们知道吗?1997 年春天,泰国最大的财务公司已经倒闭,储备下降的消息天天见报——但钉住汇率给了所有人一个「官方价格」的错觉,很少有人按自己能承受的价格重算过账。外资涌进东南亚用了整个九十年代上半期;而九成外汇储备被打光,只用了 1997 年的几个月——7 月 2 日那一天,泰铢就贬掉了 20%。
Tumany:钉住汇率不是稳定,是把风险从账面上抹去、存进时间里——它并不消失,只是在某一天连本带利一次兑付。
亚洲这一轮,水是自己转身的。但水的转身其实不需要真的撤资,只需要大家相信它要撤。下一轮连这一步都省了:闸门一动没动。
2013 年,美联储第三轮量化宽松(QE3)每月购买 850 亿美元国债与机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。2013 年 5 月 22 日,主席伯南克(Ben Bernanke)在国会联合经济委员会作证时说:如果经济继续改善且有信心持续,FOMC 可能在「接下来几次会议」上放慢购债步伐。
此后市场反应剧烈:10 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从 2013 年 5 月初的约 1.6% 至 1.9%(口径分歧见出处)升至 9 月 5 日的 2.98% 至 3.01%;9 月 18 日 FOMC 意外维持购债不变,收益率回落。
2013 年 12 月 18 日,FOMC 才正式开始缩减:自 2014 年 1 月起,每月购债从 850 亿美元降至 750 亿美元,即每月少买 100 亿美元。
IMF《全球金融稳定报告》(2014 年 4 月)把这一轮动荡划为 2013 年 5 月 21 日至 2014 年 3 月 21 日;期间巴西、南非、俄罗斯、印尼、土耳其、乌克兰、阿根廷的货币对美元贬值超过 10%。新兴市场组合资金的净流出持续约 36 天。
印度卢比在 2013 年 5 月至 8 月对美元下跌约 15%;巴西把政策利率从 2013 年 3 月的 7.25% 一路加到 2014 年 3 月的 10.75%,同期货币仍在贬值。
钱从「预期」出发——这是本卷唯一一个没有实际动作的案例。美联储当时每月买 850 亿美元,水位在涨。伯南克说了一句话:可能放慢。注意他说的是「可能」,而且此后七个月里,购买量一分未减。但市场定价的从来不是下个月少买多少,而是未来所有月份的购买总量——整条预期路径被一次性重估。于是美债收益率上去,以本币计价的新兴市场债券相对失去吸引力,组合资金掉头,本币贬值,股市跌进技术性熊市。等到 12 月 18 日真正少买那 100 亿,市场几乎没有反应。谁得利?提前掉头的人——他们在贬值之前就把本币换成了美元;印度卢比四个月跌去约 15%,晚走一步的成本就是这 15%。谁承担?新兴市场的本币债投资者,以及靠外资续上经常账户逆差的国家:钱一走,逆差只能靠贬值和紧缩来填——巴西把利率加到 10.75%,货币还是跌,因为这一次问题不在利差,在资金根本不想留。他们知道吗?知道闸门迟早会关,但不知道哪一句话会让它关,所以只能盯住每一次会议、每一个措辞。伯南克说出那句话用了几秒钟(2013 年 5 月 22 日);市场把 10 年期美债收益率推高约 100 个基点,用了四个多月;而美联储真正动手少买那 100 亿美元,等了将近七个月(12 月 18 日)。
Tumany:闸门只要能被想象,就不必真的动——水听从的是「它要关了」这句话,不是关的那个动作。
前三轮,机制各不一样:抬利率、撤资本、改预期。但还有一个问题没答——为什么这道闸门只有这一个,为什么换一个国家、换一种汇率制度,都躲不掉。
2022 年 4 月,全球外汇市场日均成交 7.5 万亿美元;美元出现在 88% 的交易一侧,与 2019 年持平;欧元 31%,日元 17%,英镑 13%,人民币 7%(列第五位)。该调查每三年一次,覆盖 52 个辖区、1200 余家银行与交易商。
截至 2024 年第四季度,全球官方外汇储备 12.36 万亿美元,其中美元占已分配储备的 57.80%(前一季度 57.30%),欧元 19.83%,人民币 2.18%。
企业发行的外币计价债券中,美元占比自 2010 年以来保持在 60% 左右,欧元 26%。
2015 年,伦敦商学院教授海伦·雷伊(Hélène Rey)在 NBER 工作论文《Dilemma not Trilemma》中提出:存在一个横跨资本流动、资产价格与信贷增长的全球金融周期,其决定因素之一是中心国家的货币政策;只要资本自由流动,这个周期就会约束各国货币政策,与汇率制度无关。教科书上的「三元悖论」由此退化为「二元悖论」——想要独立的货币政策,唯一的办法是管住资本账户。该文首发于杰克逊霍尔年会。
这道闸门最近一次大幅收紧是 2022 年:美联储全年加息七次、累计 425 个基点,12 月 14 日把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抬到 4.25% 至 4.50%;同年 4 月 12 日,斯里兰卡财政部宣布暂停偿还全部外债,12 月 19 日,加纳宣布暂停支付欧元债券、商业定期贷款与多数双边债务。
钱从计价单位出发——这是最上游、也最少被看见的一段。世界上的生意用什么标价,谁就得先拿到这种钱。美元出现在 88% 的外汇交易里、占外币债发行的六成、占官方储备的 57.80%,意味着任何一笔跨境生意都要先过一次美元的手:泰国企业借日元,也要先换成美元才能还上本币贷款;赞比亚卖铜收的是美元,发公务员工资要用克瓦查。这一层结构决定了传导路径的形状:美联储动一次利率,先改全球银行的美元融资成本与杠杆,再改各国的信贷与资产价格,最后落到借美元债的政府、做出口的企业、拿本币工资的人身上。汇率浮动解决不了这件事,因为被传导的不是汇率,是融资条件本身——这正是雷伊那篇论文推翻的东西:「只要资本自由流动,全球金融周期就约束各国货币政策,而与汇率制度无关」。谁得利?处在管道上游、能用本币借债、又有美元收入的一方。谁承担?处在下游、收入是本币而债务或进口是美元的一方。他们知道吗?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条管道的存在——他们看到的只是「美元又涨了」。美元出现在 88% 的外汇交易里,这个数字二十年几乎没动(BIS 2022 与 2019 持平);而管道另一端的借款成本被改写,只需要美联储开一次会。
Tumany:份额不是荣誉,是责任分配表——被大家用来标价的那种钱,替所有人定下了水的成本,却不替任何人承担水位。
四次涨落,动作各不相同:抬利率、撤资本、改预期、改管道的形状。但落点的形状是同一个——借的是美元,还的也是美元,而中间的汇率与利率由别人的政策决定。1971 年拆掉黄金天花板之后,美元的供给只剩一道闸门;握着这只手的人,只对岸上的一小块地方负责。这不是谁的阴谋,是设计:法律写明它的目标,是国内的物价与就业。
这条链上有三个座位。第一个是借美元债的一方——政府、企业、银行:闸门一动,它的成本被直接改写,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,四轮里坐在这一位的是墨西哥、泰国、加纳。第二个是本币资产的持有者:不借外债,但通过汇率、利率与资产价格被间接改写,水位下降时,他手里的资产跟着落,加息也挡不住。第三个是只拿本币工资、既不借外债也不持资产的人:看似在链条之外,最终靠通胀、就业与财政传导到他身上——债务重组的条件总是财政紧缩,被削减的是公共开支。第三种传导最慢,所以最容易被当成「与我无关」。
判断自己坐在哪个座位的办法只有一条:你的收入用什么钱计价,你的支出与债务用什么钱计价,而这两者之间那道汇率,握在谁的手里。三个座位之间可以挪动,但挪动本身也需要门票——这卷不谈怎么挪,只把座位的位置标出来。
Tumany:开闸的人只对自己岸上的那一小块地方负责——这不是恶意,是设计;你若在下游,就该知道水位从来不是为你调的。
下一次「美联储加息」四个字出现在眼前时,它说的是美国的价格,也是别处的水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