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五 · 积累与复利
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编了十九年,歌德的《浮士德》写了六十年,达尔文的《物种起源》攒了二十年,曹雪芹的《红楼梦》改了十年——四笔账,四种期限,四种兑付日。这一卷不讲坚持。坚持是件太容易自我感动的事,而他们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在「坚持」——司马光在退,歌德在断断续续,达尔文在藏,曹雪芹在改。这一卷只摆四笔账,问一个问题:你手头正在存的那一笔——那件写了一半、练到一半、做到一半的事——你清楚它的兑付日是哪一天吗?
宋英宗治平三年(1066年)四月,英宗下诏,命司马光设局于崇文院,编集历代君臣事迹——司马光时年四十八岁。此前一年,他已将自己撰写的八卷《通志》进呈御览,深得赞赏,这部《通志》日后正是《资治通鉴》的开篇。次年(1067年),神宗即位,读了书稿,以为「鉴于往事,有资于治道」,亲自赐名《资治通鉴》并作序。一部书的名字与序言都已备好,正文却只写了八卷。此后的事,他未必预料得到:熙宁三年(1070年),神宗想任他为枢密副使,他六上札子坚辞;熙宁四年(1071年),他自请离京,改任西京留司御史台——一个闲散的职位,从此居洛阳十五年,绝口不论政事。修史不是他一人硬扛:他请刘攽撰两汉部分、刘恕撰魏晋南北朝部分、范祖禹撰隋唐五代部分,最后由他总其成,儿子司马康负责校对。他在洛阳用圆木做枕,名「警枕」,头稍一动枕即滚落,惊醒即起身握笔;子女劝他节劳,他答:「吾成此书,死而无憾。」元丰七年(1084年),全书成,上表进呈——自设局至此,十九年;全书294卷,三百余万字,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(前403年),下迄后周显德六年(959年),贯十六朝一千三百六十二年。书成次年(1085年),哲宗即位,召他还朝,任尚书左仆射,主持国政;他在相位上只坐了八个月,元祐元年(1086年)病逝。
他本可以留在朝堂上——他与王安石的分歧是政见之争,不是能力之争,神宗一度想把他安在枢密副使的位置上。但他六上札子辞了,宁可去洛阳做一个清闲的判官。这一退,退掉的是当世政治生活的入场券:此后十九年,变法、党争、罢相,他都只是旁观者。但退掉的位置换来了别的东西——皇帝下诏要他做完的一件事,和一个写死的兑付日。有诏书,就有期限(元丰七年);有期限,就可以把十九年整块地押上去,不必三天打鱼。复利在这一笔里显露的第一条规律:兑付日越确定,人越敢下重注。他把人生最后十九年押给一部书,书成后只来得及在相位上坐八个月——十九年换来的位置,他几乎没坐热。但书留下来了,比他、比王安石、比那一朝的党争都活得长。
Tumany:他把别人用来争的时间,用来写;等书写完,争的人换了几茬,书还在。退不是终点,退到一件能跨阶段的事里,才是。
司马光的兑付日,是皇帝替他写死的——十九年,白纸黑字。下一个人的兑付日,没人替他定,他自己按了六十年。
约翰·沃尔夫冈·冯·歌德(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),约1772年动笔写《浮士德》(Faust)——即后世所称「浮士德初稿」(Urfaust),到1775年,初稿的大部分已经写成,其中格蕾琴(Gretchen)的故事是歌德自己的创造,与他早年一段感情的负疚有关。1775年,他应魏玛公爵卡尔·奥古斯特之聘前往魏玛从政,此后写作中断约十二年。1790年,他把旧稿整理为《浮士德·断片》出版。经席勒(Schiller)多年催促,1797年他重新动笔,1808年,《浮士德·悲剧第一部》出版。第一部完成后,写作又停:1805年席勒去世,此后近二十年,他把时间给了《威廉·迈斯特》、色彩学与政务。1825年,七十六岁的歌德重新拾起第二部,1831年8月写完,亲自封存手稿——写完不到八个月,1832年3月22日,歌德去世,终年八十二岁,第二部于他身后出版。从初稿动笔到第二部封存,前后约六十年;他晚年把第二部视为自己「毕生的主要事业」。他曾对艾克曼(Eckermann)解释为何不趁热打铁:「写续篇的创意早就有了,但在对世事看得更清楚以后,现在才动笔。」
六十年不是写了六十年——中间有两次大的中断,加起来超过三十年。复利在这一笔里显露的第二条规律:它不要求你连续,只要求你不归零。搁置与放弃的区别在于:搁置时稿子还在,心里还惦记着;放弃是把稿子烧了。歌德两次放下,两次都回来,每一次回来都在旧稿上叠加——年轻时写不动的后半部,留给「对世事看得更清楚」的自己。他把兑付日定在生命的最末端:1831年完成,1832年离世,中间只隔八个月。这不是拖延,是他判断这部稿子的后半部,只有七十岁以后的自己才写得了。他等了六十年,也等到了。
Tumany:搁置二十年不是中断,是还没到兑付日;真正的放弃是把稿子烧了,歌德一次也没有。
歌德自己按着兑付日,按到八十二岁;下一个人却差点没轮到自己按——他藏了二十年的东西,被另一人抢先写了出来。
查尔斯·达尔文(Charles Darwin),1831年12月随贝格尔号(HMS Beagle)起航,五年环球考察,1836年10月回到英国。1838年9月28日,他「为了消遣」翻开托马斯·马尔萨斯(Thomas Malthus)的《人口论》,读到生存竞争一节,自然选择(natural selection)的构想就此成形——他在笔记里记下了这一天。但他没有发表。1842年他写成35页的概要,1844年扩成230页的长文,都只给朋友看过;此后八年(1846—1854年),他去研究藤壶,出版四卷专著。他甚至立下遗嘱,交代死后如何处置这些进化论手稿——他做好了身后才发表的准备。1856年4月,他才开始动笔写《物种起源》的专著。1858年6月18日,一封信从马来群岛寄来:华莱士(Alfred Russel Wallace)附上自己独立写成的论文,请达尔文审阅转交。达尔文震惊之余,立即把论文转给地质学家赖尔(Charles Lyell),建议发表,宁可压住自己二十年的成果。在赖尔与植物学家胡克(Joseph Dalton Hooker)的安排下,达尔文1842年手稿的摘录与华莱士的论文于1858年7月1日在林奈学会(Linnean Society of London)联名宣读,随后刊出——这两篇论文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。也是在赖尔与胡克的催促下,达尔文把二十年积累压缩到约三分之一,1859年11月24日,《物种起源》(On the Origin of Species)出版,首印1250册当天售罄。
他二十年前就握着答案,却一直不发——一部分是完美主义,证据永远「还差一点」;一部分是忌惮,他的理论直指《创世记》。他原本的计划是等身后:遗嘱都写好了,如何处置进化论手稿。一封来信把这个计划提前了二十年。这一刻,复利露出了它最凶险的一面:你存了二十年的账,别人用二十天写出了同款——如果按先到先得清算,二十年的复利可能一笔勾销。他运气好:华莱士宽厚,赖尔、胡克公正,联名发表保住了他的优先权,历史也把绝大部分荣光记在他名下。但运气是运气,不是规律——这条规律是:复利不仅怕慢,更怕没到兑付日就被宣告作废。他藏得再深,也藏不住一条别人同样走得通的路。
Tumany:藏了二十年的答案,险些被二十天写完的论文截胡;复利最怕的不是慢,是没到兑付日就被宣告作废。
达尔文终究在生前出了手——被逼的。最后一个人,兑付日从来没有来:他在身后,被人替他等到了。
曹雪芹,约1715年生于南京(一说1724年)。曾祖曹玺、祖父曹寅两代任江宁织造,曹家在康熙一朝历六十年鼎盛。雍正五年(1727年),曹家被抄没,次年(1728年)举家迁回北京,从锦衣玉食跌入困顿。晚年他居北京西郊,穷愁著书,写作《红楼梦》(原名《石头记》),在书的自述里说「披阅十载,增删五次,纂成目录,分出章回」(甲戌本第一回);凡例诗又写「字字看来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寻常」。乾隆二十七年(1762年),幼子夭亡,他忧伤成疾;脂砚斋在批语里记:「壬午除夕,书未成,芹为泪尽而逝。」壬午除夕即西历1763年2月12日,曹雪芹贫病而逝(一说卒于1764年2月1日),身后留下未竟的八十回手稿与满纸批语。他死后,《石头记》以抄本在亲友间流传;约三十年后,乾隆五十六年(1791年),程伟元、高鹗整理出版一百二十回木活字本(程甲本),次年(1792年)又出程乙本。此后两百年间,《红楼梦》成为中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,「红学」成为一门专门学问。
四个人里,只有他没等到兑付日。「书未成,芹为泪尽而逝」——「未成」两个字,是这一卷里最沉的一处:他连「写完」都没等到,更别说出版和名声。他的账本上,兑付日那一栏写的是「身后」。但身后有人替他等:脂砚斋是与他极亲近的人,替他批、替他哭;程伟元、高鹗替他续、替他刊;两百年来一代代人替他读。他的复利没有在他手里兑现,却在所有人手里兑现了——规模大过他活着时能想象的任何数字。这就是复利的最后一条规律:兑付日可以开在生命之外;而一笔积累值不值得,判据不在「你能不能等到」,在「它值不值得别人替你等」。
Tumany:有些兑付日写在身后;值不值的标准不是你能不能等到,是它值不值得别人替你等。
四笔账,四种兑付日:一个有诏书,十九年写死在纸上;一个自己按,按到八十二岁;一个差点被别人替按,一封来信把二十年的账提前二十年清算;一个压根没等到,兑付日开在了身后。对兑付日的控制力一点点丧失——但四笔账,都兑付了,而且最晚的那一笔,兑付得最彻底。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靠「坚持」二字撑下来:司马光在退,歌德在断断续续,达尔文在藏,曹雪芹在改。区别只在存的方式,和对兑付日的预期。水母流星大人手头若有正在存的账——那件写了一半、练到一半、做到一半的事——本卷只把四种情形摆在这里:有的有约,有的自定,有的被逼,有的在身后。归你说了算的,从来只有两件事:存不存,和存得够不够。至于哪天兑现、以什么规模兑现、在你生前还是身后——那不在你的名下。
Tumany:笨功夫的兑付日不由你定;你能决定的,只有存得够不够,值不值得等。
存折上的字,是墨写的;墨写的字,比人活得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