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稿 · 卷九 · 退路
衍生自 卷九 · 退路 卷九说:两条绝路的共同点不是打输了,是打完之后补不上。这一篇往上游再走一步——补不上的原因,也许不在自己这一侧。
卷九写完,留下一句:两条绝路的共同点不是打输了,是打完之后补不上。
这句话自己没说完。补不上只有两个来处——一个是那地方长不出东西,一个是有人在让你长不出东西。卷九只算了第一个。
同一支川军,两年之内,两副骨头。骨头的软硬不是性格,是价格。这一篇就从这里往下挖。
先把卷九那笔账摆回桌上。一九三五年九月,草地边上两支红军分开:往南的八万人,往北的八千余人。九个月后,往南的剩四万余,往北的长到一万二千七百。卷九把这一进一出读成「再生能力」的差别——一边补得上,一边补不上。
读得通。但它默认了一件事:敌人的数量在两边是一样的,变的只有自己的补给。这是个没写出来的假设。
敌人不是一个名单,是一笔账。同一支军队今天愿不愿意打你,不取决于它有多恨你,取决于打你这件事在它的账本上是赚还是赔——而它那本账,多半不是它自己能定的。
敌人不是被消灭的,是被定价的。你落到什么位置、举起什么名义,就等于替所有还在观望的人,把「打你」这件事标了一个价。这个价一落地,多少人会来打你、多少人愿意站过来,就一起定了。真正的变化不是敌人打得更凶,是打你变便宜了。
Tumany:卷九算的是自己还剩多少,没算对面多了多少——而对面多出来的那一部分,是你在动身那一刻替他们算好的价。
这不是推论。同一支川军在两年里打出的两场仗,摆在一起就是答案。
民国二十二年至二十三年(1933年11月—1934年9月),川陕苏区反「六路围攻」。刘湘任四川「剿匪」总司令,纠集川军一百一十余团约二十万人(一说一百四十余团),六路分进合击,计划三个月内肃清红军。红四方面军投入八万余人(一说四十余团),历时十个月,歼敌八万余人(一说毙伤六万、俘二万),缴枪三万余支,自身伤亡二万余。
关于那一仗里的川军,战史的原话是:川军内部派系林立、貌合神离,各路军阀均以保存自身实力为首要目标。
民国二十四年(1935年)十一月,百丈关。红军集中十五个团二万余人(一说三万多人)向名山、邛崃进击,与刘湘部川军二十余旅十余万人(一说八十余团二十余万)激战七昼夜,毙伤敌军一万五千余人,自身伤亡亦近万人,主阵地丢失,被迫撤出。
| 对照项 | 反「六路围攻」· 1933—1934 | 百丈关 · 1935年11月 |
|---|---|---|
| 战场在谁家 | 川陕边,苏区境内 | 邛崃以西,成都平原门口 |
| 红军要的是 | 边区的地盘,不触任何一家的根本 | 成都平原,刘湘的根本 |
| 打红军,在川军账本上 | 替别人消耗自家的兵,赢了算别人的 | 保自己的命,输了什么都没了 |
| 川军投入 | 一百一十余团约二十万人 | 二十余旅十余万人 |
| 川军状态 | 派系林立,以保存实力为首要目标 | 死战不退 |
| 结果 | 红军歼敌八万余,缴枪三万余支 | 红军伤亡近万,主阵地丢失 |
同一批将领、同一批士兵、同一位总司令,相隔一年。前一次他们把「保存实力」写在脸上,被歼八万;后一次他们死战不退,把红军顶了回去。
这两次,红军打的旗没有变,变的是打红军这件事在他们账本上的价。前一次,战场在川陕边,那是几不管的空隙,各路军阀出兵是替别人消耗自己的本钱——打赢了算别人的,打输了算自己的,于是人人留一手。后一次,红军压到邛崃以西,那是成都平原的门口:再留一手,留的东西就没了。同一件事,从亏本买卖变成了保命买卖。
还有一层比骨头更要紧。南下之前,这几路人马是各怀鬼胎的;南下之后,他们第一次变成了利益一致的一方。争地盘这种事,谁都对自己的部下交代得过去——它把一盘散沙的对手,替他们团结了起来。
Tumany:同一支军队的两副骨头,不是它变了,是打你这件事在它账本上的价变了。价一转正,原本各怀鬼胎的人会自己团结起来——你不必去打散他们,你只要别替他们团结他们。
团结还只是第一层。更里的一层是:你不只把对手团结了起来,你还把自己变成了和对手一样的人。
表格里最要紧的一行是:红军要的是成都平原,而那是刘湘的根本。同一样东西——同一块地、同一批粮、同一批能拿枪的人。争地盘这件事不讲道理的地方就在这里:它不需要你解释你是谁,只需要你证明你也能抢。你一旦只能证明这个,就和抢同一块地的任何人没了区别。你和刘湘成了同一件商品的两个卖家;有两个卖家,就没有人非选你不可。
民国二十四年(1935年)九月,中央致电张国焘,把两条路摆得很直白:南下的川康藏边境「大都是人少粮少的少数民族地区,红军很难在那里立足」,北上则「有利于开展抗日的新局面」。同月俄界会议的那份决定判得更硬:一条是「向中国西南部的边陲地区(川康藏边)退却的方针」,另一条是「向中国西北部前进建立模范的抗日的苏维埃根据地的方针」;而让队伍走上前一条路的那股力,它判作「军阀主义的倾向」——「这种军阀主义倾向是中国军阀制度在红军中的反映」。外面的人把你当成第二个卖家,久了,你自己做的事会真的把你做成第二个卖家。
Tumany:把对手团结起来,只是让这一仗难打——难打还能打。真正贵的记在另一本账上:你不再唯一。拼命补得了难打,补不了可替代——能被换掉的,是标不上价的。
价低,敌人就来;价高,敌人就退;可替代,你就不再被需要。那么,这两笔价能不能主动往上抬?
民国二十四年(1935年)十二月六日,中共中央在瓦窑堡举行政治局会议,作出《关于改变对富农策略的决定》:对于富农只取消其封建式剥削的部分,其他经营的土地、商业和财产不予没收。
同年十二月十七日至二十五日,瓦窑堡会议通过《中央关于目前政治形势与党的任务决议》。为适应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,决议规定将「工农共和国」改为「人民共和国」,在民主革命阶段不去没收富农的土地,鼓励和保护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。决议同时作出一个判断:民族矛盾已上升为主要矛盾。
抗日这面旗起的作用,常被人讲成「感动了东北军」。不是。它起的作用是让打红军这件事变贵了:你要打的是一支打着抗日旗的队伍,那么你的兵、你的家乡父老、你手下的军官,先要问你一句为什么。这一问不花一分钱,却让每一次进攻都多了一道手续。
这里有一处最容易被讲错:东北军从来没有换过旗。一支丢了老家、被调去打内战的军队,它想打回东北,从头到尾没变过。变的是打它的价。
而要让这个价抬得上去,还有一件事必须同时做。瓦窑堡会议一边宣布民族矛盾已上升为主要矛盾,一边就不再没收富农的土地、把「工农共和国」改成「人民共和国」。前者是宣称,后者是兑付:你嘴上说要抗日,手里还在没收人家的地,那面旗就是空的,价也就抬不上去。名义不是你说的话,是别人能拿去核对的东西。
Tumany:撤销一个敌人,从来不靠说服,靠把打你的价抬上去——抬到他每次动手,都得先向自己交代一笔账。
同一套逻辑落在军队上更清楚。中央红军到陕北后,中共中央即开始争取张学良、杨虎城。民国二十五年(1936年)二月,杨虎城首先与红军达成停战抗日的具体协定(一说同年五月达成四项协定:两军各守原防互不侵犯、互派代表、十七路军设交通站掩护红军运输、同时为联合抗日做准备)。同年六月二十日,党中央发出《关于东北军工作的指导原则》,写明争取东北军的目标「不是瓦解东北军、分裂东北军,也不是把东北军变成红军,而是要使东北军变为红军的友军」。同年秋,「反蒋抗日」的口号改为「逼蒋抗日」。
到民国二十五年(1936年)冬,红军同东北军、第十七路军之间实际停止了敌对状态,西北「三位一体」的局面形成。史料里记着一个细节:双方默契地和平共处,前方即便有象征性的摩擦,后方集市上双方的采购人员仍互相打招呼;红军剧团去白区演出话剧《亡国恨》时,台下的东北军官兵哭成一片。
这段兑付花的时间,值得单独看一眼。决议是一九三五年十二月通过的,可它当时的措辞里,主要的敌人仍写作「日本帝国主义与蒋介石」——宣称先走了,敌人名单并没有动。此后整整一年里发生的事,不是更多的宣传:停止没收土地、改国号、与十七路军订停战协定、把「反蒋抗日」改成「逼蒋抗日」;直到一九三六年四月,中共中央才首次公开把国民党列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对象。等西北真正停火,已经是当年冬天。
把这些摆在一起看,机制就露出来了:东北军不是被一席话打动的,是打它变得不划算了。撤销一个敌人,靠的不是让人喜欢你,是让人打不起你。
可名义这东西不是只有一方在用。有人也在给朝廷的索取标价——标完之后,朝廷一分钱也收不到。
万历十四年(1586),无锡人顾宪成服阕北上,出任吏部主事,去拜谒内阁辅臣王锡爵。王说:你在家乡住得久,可知京城近来有一桩异事?顾说愿闻。王说:庙堂所是,外人必以为非;庙堂所非,外人必以为是。顾说:我也有一桩——外人所是,庙堂必以为非;外人所非,庙堂必以为是。两人相与大笑而起。十八年后,顾宪成削籍归里,与高攀龙等修复东林书院(万历三十二年,1604)。他自道:「是非者,天下之是非,自当听之天下。」《明史》记那一代读书人:「讲习之余,往往讽议朝政,裁量人物。」
这段对答常被读成君子与当路之争。它不是。它讲的是定价权:同一笔账,两本价目表。庙堂说这钱该收,外头说这钱不该收——两边都不肯用对方的尺子量。
名义于是分出了两种,这是这一篇要紧的分岔。抗日旗是繁殖型的:它让打你的人变少,还让旁观的人站过来,人财物跟着人一起走。清议是排除型的:它让索取变脏、变贵,逼得朝廷收不成——可它不生出任何东西。它能让朝廷少收一笔,不能让朝廷到别处再收一笔。
而江南的问题还不在这里。江南士绅手里那笔财富,朝廷究竟索取到了什么?优免是明写进典制的:嘉靖二十四年(1545)议定的则例,教官、监生、举人、生员各免粮二石、人丁二丁。可漏掉的不是这两石二丁。时人记江南:「江南缙绅蔚起,优免者众,应役之田什仅五六;再加上隔邑官户占籍优免,应役者什仅四五;大户之有力者,又通官奴,诡寄花分,应役者止三四而已。」真正还在承担的,只剩十之三四。朝廷的手伸得到田赋,伸不到刚从田里长出来的那部分财富——丝、棉、海货,都不在它那本账上。不是有钱不肯交,是税制看不见那些钱,也就拿不走。
还有第三种索取不到的东西:它连索取都没敢索取。海禁之下,海上的生意不是消失了,只是变成了只能违法才做得成的生意。明人郑晓记:国初设官市舶,华夷相安;「后因禁绝海市,遂使势豪得专其利。始则欺官府而通海贼,继又藉官府而欺海贼,并其货价干没之,以至于乱。」禁令不产生收益,它只产生差价。而接得住这笔差价的,要有船、有货、有销路,还要有人罩得住。
罩得住的是谁,御史屠仲律说得比谁都直白。嘉靖三十四年(1555)五月,他上《御倭五事疏》:「夫海贼称乱,起于负海奸民通番互市。夷人十一,流人十二,宁、绍十五,漳、泉、福人十九,虽概称倭夷,其实多编户之齐民也。臣闻海上豪势,为贼腹心,标立旗帜,勾引深入,阴相窝藏,展转贸易,此所谓乱源也。」他要禁的三样,正是放洋的巨舰、窝藏的巨家、下海的奸民。
而那个真去禁的人,死得最惨。嘉靖二十七年(1548)四月,朱纨遣都司卢镗破双屿港;次年三月,在诏安走马溪俘李光头等九十六人,尽诛之。
海上断了生意,断了谁的,谁就动手。而动手的头一招不是对抗,是重新命名。《明史》记:「势家既失利,则宣言被禽者皆良民,非贼党,用摇惑人心;又挟制有司,以胁从被掳予轻比,重者引强盗拒捕律。」朱纨抗辩:「今海禁分明,不知何由被掳,何由胁从?若以入番导寇为强盗,海洋敌对为拒捕,臣之愚暗,实所未解。」人是不是贼,不由抓人的说了算,由说动得了有司的说了算。这一手比对一条禁令狠得多:它不否认你抓了人,它改你抓的是谁。
而真正动手的地方,不在海上,在朝廷里。《明史》写得很细:破双屿之后,吏部采御史闽人周亮及给事中叶镗之言,奏改朱纨巡抚为巡视,以杀其权;「中朝士大夫先入浙闽人言,亦有不悦纨者矣」;嘉靖二十八年(1549),御史陈九德劾其不俟奏覆、擅专刑戮,遂落职听勘。朱纨是朝廷派去的,办他的也是朝廷——而那些御史、给事中、中朝士大夫,自己就是士绅。《明史》给他的评语只有一句:「欲为国家杜盗源,乃为势家构陷。」
他自己看得明白:「去外国盗易,去中国盗难;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,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。」落职待勘之后,他自撰墓志,作绝命词,饮药而死,死前说:「纵天子不欲死我,闽、浙人必杀我。」《明史》记他死后的局面:「自纨死,罢巡视大臣不设,中外摇手不敢言海禁事。」
Tumany:士绅做过什么,都记在账上——银子埋进地窖,田产过到别人名下,生意挪到海上。至于这算不算背叛,那是另一本账。能看清的是:「庇护」这门生意的定价权,朝廷从未拥有过;它做的只是加杠杆:禁得越严,违禁越值钱;越值钱,越需要有人罩得住;而罩得住的,恰好是它收不到税的那批人。
同一个江南,还有第四笔账。明廷索取银子,一分也收不到;几年之后,另一个朝廷来索取一样更不值钱的东西,没有一个人躲掉。
顺治元年(1644年)四月二十二日,清军入山海关,即令城内军民剃发。五月初二,多尔衮进北京,要求「投诚官吏军民皆着剃发,衣冠悉遵本朝制度」。此令激起强烈反抗,京东三河民众起事。五月二十四日,多尔衮下令暂缓:「自兹以后,天下臣民,照旧束发,悉从其便。」
顺治二年(1645年)五月,清军占领南京。六月初五,多尔衮给江南前线总指挥多铎下达指令:「各处文武军民,尽令剃发,傥有不从,以军法从事。」六月十五日通告全国,限公文到达十日内剃完,《清世祖实录》载:「若规避惜发,巧词争辩,决不轻贷。」地方官员若上奏反对,「杀无赦」。六月二十八日,传檄江南各省:近者一月,远者三月,「各取剃发投顺」。
江宁巡抚土国宝的告示说得最直白:「剃发、改装是新朝第一严令,通行天下,法在必行者,不论绅士军民人等,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!南山可移,此令不可动!」
先看清廷索取的是什么:一撮头发,一种发式。它不产粮,不征地,不增一兵一卒,也不削弱任何对手的实力——它唯一的用处是「以别顺逆」,一个识别谁已归顺的标记。
问题不在它不值钱,在它取消了那个最便宜的选项。归顺本来是明码标价的:纳粮、交割册籍、接受派来的知县,交完这一笔,日子照旧过。剃发令一下,这个选项被从菜单上划掉了——顺从不再能买到平安,不顺从即刻是死。价格从有限变成了无限,中间那一整排可以讨价还价的位置,一夜之间全部消失。
还有一层更要紧:头发是极少数无法退出的东西。银子可以埋,田产可以过给别人,嘴上说的归顺可以装——唯独头顶上的样式,藏不住,也装不了。这道令索取的不是一份财富,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退路可走的位置。
然后看它换来了什么。
常熟此前已经归顺,图册户口钱粮册籍都已交割,论者指出:若不推行剃发令,这个地方本不会出事。闰六月初,限三日剃发的告示一到,绅民齐集城隍庙请愿,遭拒,当场打死清方主簿,举兵守城,一直战到九月。
江阴更是如此。它早已献上图册,「已归顺矣」,清朝派来的知县方亨已经到任,众人以为无事。剃发令下到常州府,众人向方亨请求留发被拒,于是杀了方亨。前任典史阎应元应陈明遇之邀入城主兵,守城八十一日。清军先后调集重兵围城(一说十万,一说二十四万),火炮二百余门。八月二十一日城陷,屠城三日,幸存者仅五十三口(一说为藏身寺观塔上者);城内死者一说六万七千,一说九万七千余。江阴守城者答复劝降的话是:改朝换代,尚不改易衣冠文物之旧,岂意剃发一令,大拂人心。同期嘉定以「为我保此发肤」为号起兵,城破后遭三次屠戮。
Tumany:一个地方反不反,不看它已经交了多少,看它还剩多少退路——归顺结束的是战争,剃发结束的是退路。
这一笔账最刺眼的地方在于:多尔衮自己已经算过一次。顺治元年五月他暂缓过这道令,理由是天下未定、抵抗者众。一年后他重颁,是因为判断统治已经初步巩固。他判断错了——不是错在力量不够,是错在以为力量的增长可以降低这道令的价钱。
Tumany:索取一个不产生任何收益的东西,代价照样记在敌人那一栏——因为对方算的不是你拿走了多少,是你把手伸过来了。
价抬得上,也打得下来。可真正决定生死的,是价定完之后,人财物往哪一边流。
民国二十五年(1936年)二月二十日至五月五日,红一方面军以「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」名义东渡黄河入晋,历时七十五天,转战山西五十余县(一说在其中二十余县开展群众工作),歼敌约七个团,俘敌四千余人,缴枪四千余支、炮二十余门;吸收新兵八千余人,组建地方游击队三十余支,筹款三十余万元。毛泽东在东征前线的晋西会议上说:「经营山西,是对日作战的重要步骤」「没有山西即不能设想同日帝进行大规模作战」。回师陕北后他仍判断:华北各省仍然是战略进攻方向的主要方向。
民国二十六年(1937年)八月二十五日,红军主力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,全军四万六千人(一说四万五千);同年十月,南方八省红军游击队改编为新编第四军,一万余人。到民国二十七年(1938年)十月,八路军发展到十五万六千人,新四军发展到二万五千人。到民国二十九年(1940年)底,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军队由抗战开始时的五万余人发展到五十万人,抗日根据地加上陕甘宁边区共十七块(一说敌后十六块)、近一亿人口。
东征真正的收获不是那三十万元。它带回的是八千名新兵、三十多支游击队、几十个县里听说过抗日主张的百姓,以及一句被后来兑现的话——以发展求巩固。
这五个字是反过来的。通常的想法是先站稳、再图发展;它不是。它的意思是:不发展就稳不住。陕北那一块地方,往北是沙漠,往西地瘠民贫,往南是重兵,只有东面的山西可去。而待在原地不动,代价不是挨打,是被耗——对方有充足的资源优势,可以一圈一圈地把你箍住,你每过一天就少一天,账只出不进。绝境里最贵的不是冒险,是原地不动。
然后看这个价最终把什么吸了过来。改编出师的时候是四万六千人,三年后是五十万,根据地近一亿人口。中间没有打过任何一场决定性的大会战——人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长出来的道理并不复杂:打你的价一贵,站到你这边的价就便宜了。人、粮、钱永远往便宜的那一边走。所谓繁殖,不是你攒够了多少,是你站在了一个别人愿意过来的位置上。
Tumany:繁殖不是攒出来的,是吸过来的。你把打你的价抬上去,站到你这边的价自然就落下来——人财物永远往便宜的那头流。
以上都是已经在场的人。最后一节问的是还没下场的那些。
1862 年 9 月 17 日,安提塔姆(Antietam),罗伯特·李的北进被挡住。此前数日,英国外交大臣罗素(John Russell)在函件中写道:联邦军队「显然是被赶回了华盛顿,并没有在征服叛乱各州上取得进展」,并称「我同意……提出调停的时机已到,目标是承认南方独立」。
1862 年 9 月 22 日,林肯(Abraham Lincoln)发布《解放奴隶宣言》初步稿,宣布自 1863 年 1 月 1 日起,叛乱各州的奴隶获得自由。宣言把战争的性质从「关税与州权之争」改为「奴隶制之争」。此后英法承认南方,在其国内政治上不再可能——英国已于 1833 年废除奴隶制,公众不会容忍政府站到一个为奴隶制而战的一方。
亨利·亚当斯(Henry Adams)后来写:「《解放奴隶宣言》为我们做的,超过此前所有的胜利和全部的外交。」
这是一条延伸,不是主线,得说清楚它延伸在哪儿。前面几节讲的是「打你这件事的价」,讲的全是已经在场的人。这一节讲的是还没下场的人。
林肯改变的,不是兵力,是名义:从「要回一个完整的联邦」,改成「要废掉奴隶制」。战场一寸没变,军队一个没动,可英法政府从此站不过去了——不是他们被说服了,是站到南方那一边要付的价,一夜之间高到他们的国内政治付不起。
这里要留一个诚实的边界:宣言挡住的是「公开承认与出兵」,不是所有实际援助。英国商人经封锁线向南方走私军火的生意一直做到战争后期。改变名义的性质,能改变旁观者站不站队,改变不了每一笔买卖。
Tumany:一句话没有打死任何一个敌人,它只是让原本打算站过去的人,从此站不过去——但它只改变站队,不改变生意。
把这一串摆回起点:你往哪退,替你定好了你举起什么名义;你举起什么名义,替所有还在观望的人把「打你」标了一个价。价一落,多少人会来、多少人会走,就一起定了。
于是卷九那句话要补半句。补不上的上游,常常不是那里长不出东西,是你走到那里的时候,同时把两件事定死了:打你划不划算,以及人财物往哪边流。前者当场结算,后者慢慢长。
敌人是先定的,补给是后长的。一个在动身那一刻就写进账本,一个还能靠后来的每一次选择去改。这也是为什么两条绝路的共同点看上去像「打输了」,其实不是——那两条路是在动身的那一刻就把敌人定死了,往后无论怎么打,都只是在补一笔早就记下的账。
一个人挑退路的时候,通常只看两样:那里有没有危险,那里有没有东西。他很少看第三样,也是最要紧的一样——我到那里之后,在别人眼里会变成什么,以及那会让多少人觉得打我是划算的。而这一样,恰恰不由后来的努力决定,它由你落脚的那一刻决定。
还有一层是双向的:你给「打你」标价的同时,别人也在给你的索取标价。你举起的那面旗真不真,不看你怎么说,看别人能不能拿去核对;而你索取的东西值不值这个价,也不由你定,由那些躲得开的人定。
Tumany:你落地的地方,替「打你」标好了价——打得划算,敌人会自己团结起来;打得昂贵,人财物会自己走过来。
后来人把南下北上讲成一次路线之争。可真正难的那一笔,早在争论之前就画好了:你往哪走,先替你定好了打你划不划算。
一般人的思路是:打不过国民党,就躲到西北西南去,坐等革命高潮来临。张的思路说到底就是这个——不敢争,一味躲。也就是所谓死路。
最终西路军的命运,为什么要说是没有克服张的路线,正是在此:他们有张的思路,企图向西跑,联系苏联。过了黄河不是向北而是向西,尽管反复希望他们留在黄河边,他们还是跑到高台临泽一线,过不去了才停下来,结果被看不起的西北军阀消灭。
毛的思路是,我们在政治上是进攻的,是革命的,要去领导革命高潮的来临,而不是坐等革命高潮。红军为什么缩小、为什么这样困难,因为长期徘徊于西南西北困苦之地,没有财源粮源兵源补充;而要发展壮大,就要去北面、去东面。为什么能够生存发展壮大,根本原因在于同等资源之下能够动员更多的人财物力。那么要发展,就要把革命繁殖到更广大的区域。而切忌局限于一隅,被敌人利用资源优势结硬寨,磨垮。
革命目前最重要的矛盾,是民族矛盾大于阶级矛盾。因此团结各个阶级,在抗日运动中争取领导地位,就是政治上正确的路线。接下来的推理就是不能关门主义,要开门建立统一战线。这些都是阳谋。以抗日口号去北方发展群众、开创局面、领导革命——这些在东征抗日后都实现了。
为什么南下是死路?因为南下没有向着革命高潮的区域去发展,变成跟地方军阀和蒋军争夺地盘。那么在政治上,有什么革命性,与地方军阀何异?即便打到成都平原,马上又会面临几倍的蒋军进攻;那不是敌人区域的薄弱地区,也不是政治上的进步表现,反而有很强的内战表象,无法争取更多人站到我们这边。反而敌人变得很团结。
而北上抗日,政治上是进攻前进的,可以团结各个力量。这不是虚话——抗日口号就团结了西北军、东北军,让他们不愿意和红军作战「略」。最终实现了西北的三位一体,这是南下不可能实现的。
总结:南下在政治上是退却,不是革命性的。一个革命党,不去搞革命,就是自杀。北上才是政治上进攻的、前进的,因此才有机会。
这一篇从这段里只取走一句:你退到的地方,替你定好了敌人。